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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狗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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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狗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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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6-11-25 14:28:38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 | 百度  360  谷歌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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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下狗声

  山月照得累了,河水不响,风也不响,大山的影子鬼鬼祟祟就出来了。
  就看见了影子。
  就看见了山月下的门,“吱扭”一下,亮出一道缝,把一团红彤彤的颜色漏泻开来,是墨,非墨,红和墨晕染成了夜,四下里乱爬,如蛇,如蚯蚓,还有它们狡猾的呻吟声,在小镇上不知不觉地重复播放着。也就几秒钟,一条影子从门缝里蹿出来,“呵哧呵哧”的,肚皮贴着地皮,一股烟似的刮了出去,逃遁在小巷外的月下,辨不清是黑还是白,就没影了。秋凉天阔了,看那山月,看出了皎白,看出了莲花,看出了一幅幅山水流转的中国水墨画,竟然,是大雪纷飞时的一丝静。
  影子停下了,一条腿就那么斜斜的,愣怔了一会儿,看了看东西南北,选了西。我们都不记得影子的名字,影子本不需要名字的,影子就是影子,是黄河里的月亮,一晃,一道一道的,全都变成了波纹。是活在老虎身后的狐狸,就像做贼,踩着人家的脚印一寸一寸地走,生怕在雪地里乱了章法,贼眉鼠眼,收腹提臀,小蛮腰,猫步,像是在走独木桥,整个儿打忽悠。的确,影子走了不远,就看见了另外的一大片脚印,错乱,重叠,反衬出一片银光,影子望望这雪地,发现雪地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痕,很淑女地拿鼻子嗅了嗅,一下就嗅出是谁了,贼兴奋,看看左,看看右,想叫对方的名字,却有些害羞,只好半叫半羞着小跑,有目标、却没有方向地朝前跑。雪下大了,被子似的披在影子的身上,不得劲儿,影子就停下步子,狠狠抖了抖,被子就没有了,再抻一下细细的身子,抬起后面的一条腿,热热的,也尿出了一条线痕,贼舒坦,舒坦得想笑。影子就笑着小跑,笑着跑着,一直向西,也不管什么下雪不下雪了,也不管什么山路好走不好走了,就这样,一个劲儿地跑呀跑,突然,影子就不跑了,再也不跑了,打死她都不跑了。
  影子的不远处,站着另一个影子,斯斯文文的,贼清高,像李白,影子叫他秀才。
  影子说了声:“汪。”
  秀才答了句:“汪。”
  影子腻歪着秀才的身子,咬了一下右耳朵,咬了一下左耳朵,又咬了一下秀才的屁股,一直那么轻唤着。秀才很不安分,心痒痒得厉害,一直“汪汪”地答应着。“汪”是爱称,像保险箱被加了密,意思是“亲爱的”。直到,直到山那边传来了熟悉的一个字——“汪”,两个影子方才停止所有的小动作,吃惊地望着山那边。“汪”是一个人,但那个人,不是主人,不知道他或者她是“谁”。到底,是谁还在月亮下面叫呢?
  就看见影子小跑下去了,坡下,岭上,下下上上,上上下下,影子内心汹涌着一股股说不清的冲动,她不知道自己小跑下去的目的是什么,也许什么都不是,但她就是想一直这么跑下去。秀才迟疑了一会儿,看见了前面的影子,也情不自禁地跑下去了。不同的是,影子小跑,秀才大跑,是那种甩开大步的样子跑,奔了声音的源头。
  就看见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山路上移动,就看见雪花把他们俩的身子染白,就看见脚印和脚印纠缠一处,诞生消失,消失诞生,一条线一条线地迅速消失。
月下出差

  秀才的主人叫陈八成。
  就说说陈八成出差的事情吧。陈八成喜欢晚上偷东西,喜欢把偷叫“出差”,而且他一出差,就是十几年。所以,但凡第二天一早看见陈八成大眼笑成小眼的时候,村人都会这样说:“哼哼,这个二流子,八成又去出差了!”
  这一晚,秀才和影子在村口分了手,影子回陈子善家,秀才回陈八成家。
  秀才是熟门熟路进了巷子,进了院门,刚要拿前腿扒门的时候,不想,脑瓜子被一只破军鞋踢了一下,就听见陈八成在骂:“滚!”按照以往惯例,秀才立马闪到了一边。陈八成正穿戴整齐了呢,精神头正足着呢,秀才猜想,陈八成看来要出差了呢!
  “秀才,想不想明天跟着你陈爷爷我吃香的喝辣的?”陈八成蹲下身来,得意洋洋地这么问秀才。陈八成光棍一根,没有一个亲人,秀才就是他的亲人,有时候当他的儿子,有时候当他的孙子,有时候狗屁不是。
  “汪!汪!”秀才说。其实陈八成知道问也白问。
  “汪你奶奶那个头!”陈八成又踢了秀才一脚道。
  秀才很委屈地叫着跑了,远远躲着陈八成。
  出了院门,陈八成屏住呼吸,脚步就放轻了,放快了,鞋底抹了油似的,一溜烟飞快。跑到最后,你根本听不见一点人的脚步声、喘息声、甩手甩脚声。
  这时刻,山月藏起来了,大地一片混沌,雪花也在一群群地走路,雪花齐刷刷的脚步声超过了人,这样,你更听不见了。大街直直的,好走。小巷子岔多,难拐,容易添一些动静。陈八成不怕,偌大的一个陈家坪,只不过是他脑子里一张巴掌大的地图,谁谁家的院门、正屋、侧屋的格局,他都摸得贼清楚,别看他眼睛小,眼睛小聪明,胆大,不是当官,就是做贼,爱极端。贼的眼睛不光长在鼻子上面,而且还有一对眼睛,长在脑袋瓜子后面,也就是说,贼干活时,一般都留一手。
  这叫“后眼睛”。
  说归说,陈八成可没有后眼睛,秀才就是他的后眼睛。每一次出差,秀才都在场,秀才从头到尾都假装哑巴。
  偏偏这一晚,陈八成去了陈子善家,目标是偷鸡。
  山村的鸡,半野不野,白天满山跑,夜晚上树睡觉,斤两足。陈子善家的鸡更多,一下子养了二十几只,清一色的红,而且公少母多,一下蛋,乱叫唤,惹人眼馋呐。这时候正是冬天,鸡已经是三年的鸡了,只只五六斤,再不动手就晚了。陈八成一想到这里,心脏就一个劲地跳呀跳,贼厉害,再跳,恐怕要跳出胸脯之外了。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静了静心气,方才摸到陈子善家的东边,一手搭着墙头,一提气,约摸大半个人高的墙头就翻过来了,眼神定了定,才辨清楚个东南西北,东南方是陈子善家的正屋,西北方的树上卧着公鸡母鸡,正想着呢,一道影子叫都不叫,就恶狼似的扑了过来,“哎呀不好,陈子善家有……”陈八成两眼一闭,心说完了完了。
  老半天了,竟然没有什么动静,一睁眼,两个白影子正在摇着尾巴纠缠着,想好事呢。
  是秀才解的围。
  不能久留,趁两个白影子还没有叫。
  鸡是不能偷了。那就,办理办理别的业务吧。
  陈八成摸到了侧屋的一间,摸到了柴禾垛,摸到了灶台,摸到了水缸和水瓢,摸到了乱七八糟的洋瓷碗和盘子,最后的最后,两手才向下摸,一路下去,都是他不感兴趣的,唯一感兴趣的,是一个十五六斤重的大冬瓜。怎么办?这个大冬瓜到底要不要?要吧,太重;不要吧,出差无所收获,心不甘……干脆,要了它算了。
  等陈八成抱着大冬瓜摸回到墙头边,一下子傻了眼,这么高的墙头怎么翻呀?陈八成正乱乱的呢,秀才丢开影子,一溜烟儿也追到墙头边上,时不时拿脑袋蹭他的裤腿,乱上添乱,心里就越发烦躁了,拿脚踢了一下秀才,只是这次,他没敢骂出那个“滚”字来。秀才也挺识趣,这次,居然没有叫,悻悻退回到院门的方向。
  活该陈八成这小子走狗屎运!关键时刻,是影子拿脑袋一下下蹭掉了反顶住院门的那根木棍,秀才拿前腿一点点拨开了大门,又是秀才拿嘴咬着陈八成的裤腿扯到院门口,示意他赶快脱身。陈八成惊讶地看见,那根顶门口的木棍,足足有碗口一样粗。
  出了院门,陈八成放下怀里的大冬瓜,起身把陈子善家的两扇院门轻轻地合上了。
  出了院门,陈八成走路时就不再是鞋底抹油的样子了,就不再怕秀才叫不叫了,有几次,他反而故意拿脚踢踢秀才,逗他叫,逗他超前小跑呢。
  出了院门,就是小巷子,就是陈家坪的大街,最后,就是他陈八成自己的家了。
  把大冬瓜放在案板上,削皮儿,洗了洗,然后对准大冬瓜的将军肚,“咔嚓”,就是一刀,一股刺鼻的臭烘烘的气浪铺天盖地袭来——
  细细看了看,刀落处,是一滩是屎非屎的东西。
  谁干的?怒不可遏中,陈八成踢飞了一只塑料碗。
  谁干的?这个问题,秀才也想问问影子。
月下瓜地

  月亮的一根根白胡子,是陈子善家的冬瓜秧。
  想一想八九月里,陈子善是多么地风光啊。除了养二十几只鸡,他还有一块五亩大小的山地,全都种上了冬瓜,两三场雨过后,冬瓜们好像比赛似的,满地里乱爬,一个比一个大,从大约指甲盖似的说起,到长得宛如石磙那么大,体重至少二十来斤,甚至有个别的重二三十斤,白嫩嫩的,圆滚滚的,再仔细一瞧,简直就是一头头褪了毛的过年猪,一斤能卖两分钱,这么大一块山地里的冬瓜得值多少钱哪?这小日子,眼馋死人啊。陈子善越来越得意了,以至于得意忘形,一忘形,说话就没轻没重、没先没后了,就不知道王二哥贵姓了,更何况,他陈子善还不是王二哥那么大的腕儿呢!
  在陈家坪,大家都穷没事,因为大家都会一个个穷横!穷到横行无阻,天王老子都不怕!大家都富也没事,可关键是,这种情况不可能有!关键的关键,是只有陈子善家和村支书家富,能吃香的喝辣的,大部分人家还在眼馋呢。你想想,他陈子善家的日子会好多久?
  第一个向陈子善借钱的,是陈子善的堂叔,当时陈子善家刚刚买了头茬的冬瓜,满满29车,一下子卖了100多块钱,堂叔家准备给儿子定亲下彩礼,打算腊月里把儿媳妇娶进门。陈子善卖冬瓜发大财的事全村人都知道,所以堂叔狮子大张口,想借90块钱,相当于这茬收成的三分之二,堂叔还想把借的钱一次花掉,从明年起的四年当中,可以分6次还,可见,堂叔这如意算盘还是贼精贼精的!不料,堂叔借的90块钱却被陈子善除以6,得出了15块钱,也就是说,陈子善只借给堂叔15块钱。陈子善的理由很简单,当年借次年还,借多少还多少,最好都是一次性的,如果借的多了对方还不起,等于自己吃了亏,赔本的买卖绝不能干!钱借到了,堂叔却弄了一肚子的气,当面也不敢发作,只好背地里发牢骚,骂陈子善一心钻到钱眼里,连一个老祖宗的情分都没了。这些话,拐弯抹角就传到了陈子善的耳朵里,心里凉了半截,但钱已经借出去了,收也得等到明年了,只好自认倒霉。等到第二个乃至第若干个亲戚再借钱时,陈子善干脆当了“恶人”,不管是谁,一口拒绝,彻彻底底的“恶人”,他想,不就是不借给他们钱嘛,有钱不借不算作恶,全中国有钱不借的人多了去了,说到底,总不能老拿有钱人开刀不是!
  陈子善想的太天真了,他不知道,那些鸡人看他时,已经由“眼馋”过渡到“仇富”。
  所以,就有了第一起地边纠纷,起因是陈子善家的冬瓜秧长到了邻居陈桂生家的玉米地里。冬瓜无错,人有错。换换别人,这纠纷根本就不算个屁事,笑笑也就过去了。可轮到他陈子善就不一样了,陈桂生就要和他理论理论,杀杀他陈子善家的威风,他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?那好,就让他出点“血”,看他知道疼不疼!这一下,陈子善彻底变成了一个孙子,对陈桂生又是点头哈腰,又是递烟送酒,陈桂生就是整天拉长了一张驴脸,一言不发。实在没有办法了,陈子善想到了堂叔,托堂叔向陈桂生求情。堂叔说,这个忙,不好帮啊!话里话外,都是一个意思:你陈子善不能让我白忙乎吧?陈子善拖着一副哭腔说,叔,我的亲叔哎,你不帮我的忙帮谁哩?谁叫你是我的亲叔呢?堂叔摆摆头说,算了吧,花上个十块八块的请请客,大家都是一笔写不出来两个“陈”字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何必伤和气?陈子善心说,到底是谁一个劲儿地伤和气呀?但,表面仍旧还得当孙子样儿。有了堂叔的周旋,事情渐渐就不再算是个事情了。
  所以,就有了和陈富来家的第二起地边纠纷,和陈钟祥家的第三起地边纠纷,和陈美丽家的第四起地边纠纷,说到罪魁祸首,都是陈子善家的冬瓜秧。看起来,单单是陈桂生一家也不能说明什么;但现在是陈富来、陈钟祥、陈美丽三家加在一起,找你陈子善的麻烦了,这个时候,你陈子善就应该认真想想了。世上的大事情小事情,都是有头有尾的,好比你面前有一个气球,越吹越大,大到不能再大了,“嘭”,就爆炸了!
  所以,就有了一个月下之夜,一个8岁的山里娃拿着一把竹篾子刀,潜伏进陈子善家的冬瓜地里,挑了一个15斤重的冬瓜,拿刀子切开了那冬瓜,取出一小部分瓜瓤儿,然后对准瓜里空空的那部分,撅起小屁股,拉了一滩屎,最后,再严丝合缝地将那冬瓜合上,刀口处,涂上一层薄薄的稀稀的泥巴。
  所以,就有了这年冬天这一晚,陈八成出差回家,糊里糊涂的,就切开了那个冬瓜。
  所以所以,有些仇不能结,有些恨不能留,谁也不知道这些仇恨会在哪里落地生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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